
陈文松把退休证放进抽屉最底层的时候在线股票配资门户,手指在光滑的塑料封皮上停留了三秒。
六十年了。
从十八岁进纺织厂当学徒,到五十五岁内退,再到今天正式办完所有手续。
他坐在客厅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晃。
赵秀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发什么呆呢?”
她把茶杯放在陈文松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茶水有点满,晃出来几滴,在玻璃面上晕开小小的圆。
陈文松没说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烫。
但他没松口,硬是咽了下去。
喉咙一阵发紧。
“这下好了,咱俩都退休了。”赵秀琴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你一个月四千二,我六千八,加起来一万出头,够花了。”
陈文松放下茶杯。
“秀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这六千八的退休金,咱们不动,存起来。”
赵秀琴愣了一下。
“存起来?那咱们花什么?”
“我出去找点事做。”陈文松说,“我看小区门口那家超市在招夜班保安,一个月三千二。加上我的退休金,够咱俩生活了。”
赵秀琴盯着丈夫看了好一会儿。
“老陈,你都六十三了。”
“六十三怎么了?”陈文松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身体好着呢。当年在车间,我能扛一百斤的布匹上三楼。”
“那是当年。”
“现在也行。”
陈文松说得很坚决。
赵秀琴知道丈夫的脾气。
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图什么?”她问,“咱俩有房有退休金,女儿嫁了,儿子也成家了,还攒钱干什么?”
陈文松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秀琴,你还记得浩子结婚那会儿吗?”
赵秀琴不说话了。
三年前,儿子陈浩结婚。
女方家要求在城里买套房,全款。
一百二十平,每平两万八。
陈浩工作才五年,存款不到二十万。
陈文松和赵秀琴把一辈子攒的六十八万全拿了出来。
还差一百多万。
最后是陈浩的丈母娘开口,说剩下的她家出,但房本上得写小两口的名字。
陈文松记得签协议那天。
亲家母穿着香云纱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那镯子绿得透亮,一看就值不少钱。
她说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看合同。
“亲家,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这年头,什么事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吧?”
陈文松点头。
赵秀琴也点头。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儿子喜欢那姑娘,姑娘也愿意嫁。
做父母的,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
婚礼办得很风光。
在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
陈浩穿着西装,挽着新娘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陈文松和赵秀琴坐在主桌。
亲家公敬酒时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陈文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赵秀琴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说:“老陈,咱们一分钱都没了。”
陈文松没说话。
他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会再有的。”
他说。
现在,三年过去了。
他们又攒了十来万。
但陈文松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秀琴,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陈文松握住老伴的手,“浩子有他自己的家了,小静嫁得远,一年都回不来一次。等咱俩真动不了了,能靠谁?”
赵秀琴的手在丈夫手心里颤了颤。
“你是说……”
“我是说,得存钱。”陈文松说,“趁现在还能动,多存点。将来万一有个病有个灾,不至于伸手向孩子要。”
赵秀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头。
“行,听你的。”
陈文松去超市应聘保安,很顺利。
经理看他身板挺直,眼神也亮,当场就定了。
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一个月休四天。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陈文松去银行开了张新卡。
他把赵秀琴的退休金和自己的工资,一共一万块,全部存了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大爷,存定期还是活期?”
“定期。”陈文松说,“一年。”
“好的,一年期利率是1.75%。”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回单递出来。
陈文松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户名:陈文松。
金额:10000.00。
他小心地把回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银行时,阳光正好。
陈文松抬头看了看天。
很蓝。
他忽然觉得,日子又有盼头了。
日子一天天过。
陈文松上夜班,赵秀琴一个人在家。
她参加了社区的老年舞蹈队,每天早上去公园活动一小时。
下午在家做做家务,看看电视。
晚上等陈文松去上班了,她就早早睡。
夫妻俩的生活,像两条错开的平行线。
但每个月的十五号,他们都会一起去银行。
存钱。
第一年结束,卡上有了十二万。
陈文松去把到期的钱取出来,连本带利重新存了三年期。
利率高一点。
2.75%。
柜员还是那个姑娘,已经认识他了。
“大爷,您真能存。”
陈文松笑笑,没说话。
第二年,陈浩的媳妇怀孕了。
赵秀琴高兴得不得了,连夜织了小毛衣小毛裤。
陈浩来家里吃饭时,赵秀琴把东西拿出来。
“妈,现在谁还穿手织的啊。”陈浩说,“都买现成的,又好看又方便。”
赵秀琴的手停在半空。
“我……我织得挺软的,不扎人。”
“行行行,我拿着。”陈浩接过去,随手放在沙发上。
吃饭时,陈浩说想换辆车。
“现在这辆国产的,开出去没面子。我那些朋友,最次都开帕萨特。”
陈文松夹了一筷子青菜。
“车能开就行,要什么面子。”
“爸,您不懂。”陈浩说,“我现在做业务,开个好车,客户看得起你,单子都好谈。”
“那你想换什么车?”
“看中一款SUV,落地大概二十五万。”
陈文松扒拉了一口饭。
“钱呢?”
“我手头有八万,妈那里……”陈浩看向赵秀琴,“妈,您能不能支援点?”
赵秀琴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我……我哪有钱。”
“您退休金不是挺高的吗?”陈浩说,“一个月六千八呢,您和我爸又花不完。”
陈文松放下碗。
“浩子,你妈的钱,我们有安排。”
“什么安排比儿子换车还重要?”陈浩声音提高了点,“我这不也是为了多赚钱吗?等我赚了钱,还能亏待你们?”
赵秀琴在桌子底下踢了陈文松一脚。
“浩子,妈这里……妈这里真没多少。这样,我给你拿两万,行不行?”
“两万够干什么的。”陈浩不高兴了,“算了算了,不要了。”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陈浩走的时候,连沙发上的小毛衣都没拿。
赵秀琴追到门口。
“浩子,衣服!”
“放那儿吧,下次来拿。”
陈浩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赵秀琴关上门,回到饭桌边。
陈文松还在吃,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
“你也是,跟孩子较什么劲。”赵秀琴说,“他需要钱,咱们有,就帮点。”
“帮点?”陈文松抬头看老伴,“他需要的是两万吗?他需要的是十几万。今天要两万你给了,明天他就会要二十万。”
“那是你儿子。”
“儿子就能无底洞似的要钱?”
赵秀琴不说话了。
她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重,盘子碰得叮当响。
陈文松知道,老伴心里不痛快。
但他不能松口。
一松口,这八年的计划就全完了。
第三天,陈浩又来了。
这次提着水果,脸上带笑。
“爸,妈,前几天我态度不好,您二老别往心里去。”
赵秀琴立刻笑了。
“不往心里去,不往心里去。来,吃苹果,妈刚买的,可甜了。”
陈浩坐下,削了个苹果,先递给赵秀琴,又给陈文松削了一个。
“爸,车的事我想了,不换也行。不过我最近在谈个单子,需要点应酬经费,您看……”
“要多少?”陈文松问。
“五万。”陈浩说,“这单子成了,能赚二十万。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您。”
陈文松摇头。
“没有。”
“爸!”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陈文松站起来,“我上夜班,得去睡会儿,你自便。”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传来陈浩的声音,很委屈。
“妈,您看我爸,我真是正事……”
“浩子,你爸他……他也不容易。”赵秀琴的声音很轻,“那五万,妈这里……妈这里想想办法。”
“还是妈疼我。”
陈文松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赵秀琴在拿存折。
那本活期存折上,有三万块,是他们这八年的生活费里省出来的。
现在,要没了。
陈文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睛有点涩。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第二天,赵秀琴给了陈浩三万。
陈浩拿着钱走了,说下个月就还。
但下个月到了,他没提还钱的事。
又过了一个月,赵秀琴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浩在电话里说:“妈,最近生意不好做,那单子黄了。钱我缓缓,缓缓一定还。”
这一缓,就缓到了年底。
年底,女儿陈静回来了。
带着女婿和外孙女。
外孙女三岁,叫萌萌,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赵秀琴抱着孩子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往孩子口袋里塞红包。
陈静在厨房帮陈文松做饭。
“爸,您头发白了好多。”
“老了嘛。”陈文松切着土豆丝,刀工依然很好,丝切得又细又匀。
“您还在上夜班?”
“嗯。”
“多辛苦啊。”陈静说,“要不别干了,我和陈浩每个月给您和妈打点钱。”
“不用。”陈文松说,“我们够花。”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你说。”
“萌萌要上幼儿园了,我想让她上个好点的。看中一家国际幼儿园,一年学费八万。”
陈文松手里的刀停了停。
“你和你老公商量就行,跟我说什么。”
“我们……我们手头有点紧。”陈静的声音越来越小,“您看,能不能……借我们点?”
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很有节奏。
“要多少?”陈文松问。
“四万就行。”陈静赶紧说,“等我老公年底发了奖金,立刻就还。”
陈文松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
水很清,土豆丝漂起来,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静静,爸没钱。”
“爸……”
“真的没钱。”陈文松转身看着女儿,“你妈一个月六千八,我三千二,加起来刚好够生活。你哥前阵子才拿走三万,现在还没还。你说,我哪来的钱?”
陈静低下头。
“那……那算了。”
那顿饭,陈静吃得很少。
女婿也不太说话,只顾着给萌萌喂饭。
吃完饭,陈静说要带孩子去商场买衣服,匆匆走了。
赵秀琴送到楼下,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老陈,你就不能帮帮孩子?”
“怎么帮?”陈文松在洗碗,水哗哗地流,“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咱们还过不过了?”
“可他们是咱们的孩子啊。”
“孩子长大了,该自己过了。”
陈文松说得很硬,但手在抖。
洗碗布掉进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赵秀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一晚,陈文松去上夜班。
超市里很安静,只有收银机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他坐在保安室的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
屏幕被分成十六个小格,每个格子里都是静止的画面。
货架,收银台,入口,出口。
陈文松忽然觉得很累。
八年了。
他像一头驴,蒙着眼睛,绕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以为自己在往前走。
其实一直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交班,陈文松回到家。
赵秀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陈文松去洗手,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皱纹很深,眼袋很重,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真的老了。
吃饭时,赵秀琴说:“昨晚静静给我打电话了。”
陈文松没吭声,等着下文。
“她说不要咱们的钱了,自己想办法。”
“嗯。”
“她还说,等萌萌放暑假,接咱们去她那儿住段时间。”
“嗯。”
“老陈。”赵秀琴放下筷子,“咱们是不是……对孩子太狠了?”
陈文松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秀琴,咱们存的钱,到多少了?”
赵秀琴想了想。
“上个月去存的,八十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七毛。”
八年。
八十八万。
陈文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他活到八十岁,还有十七年。
这八十八万,够他和赵秀琴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万一有病,万一要住院,万一……
“秀琴,咱们得为自己活一次了。”
赵秀琴看着他。
“等过了年,咱们去旅游。”陈文松说,“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咱们去,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东西。”
“那得花多少钱……”
“花得起。”陈文松说,“咱们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赵秀琴的眼睛亮了亮。
但很快又暗下去。
“那孩子们……”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陈文松握住老伴的手,“咱们管不了他们一辈子。”
赵秀琴的手很凉。
陈文松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电话铃响了。
是陈浩。
赵秀琴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陈文松问。
赵秀琴放下电话,手在抖。
“浩子说……说他媳妇早产,送医院了。”
陈文松站起来。
“哪家医院?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人民医院,说是在抢救。”赵秀琴的声音带了哭腔,“浩子让咱们……让咱们带点钱去。”
陈文松冲进卧室,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张存折。
八十八万。
他的手也在抖。
“走,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陈文松一直在想。
想这八年的每一天。
想每个月十五号,他和赵秀琴一起去银行。
想那张存折上的数字,从一万,变成十万,变成五十万,变成八十八万。
现在,这个数字要变了。
但他不后悔。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人没事,钱可以再挣。
到医院时,陈浩在产房外等着,眼睛通红。
“爸,妈……”
“怎么样了?”赵秀琴问。
“还在里面。”陈浩说,“医生说胎位不正,可能得剖腹产。让先交五万押金。”
陈文松把存折递过去。
“去交。”
陈浩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僵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爸……这……这是……”
“去交钱。”陈文松重复。
陈浩看看存折,又看看父亲,再看看母亲。
最后他转身,跑向缴费处。
脚步很急,很乱。
赵秀琴靠在陈文松身上,小声地哭。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陈文松搂住老伴的肩膀。
很瘦,骨头硌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秀琴生陈浩的时候。
也是难产。
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抽掉了两包烟。
天亮时,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子平安。”
他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现在,轮到他的儿子,在这里等。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陈浩冲过去。
“医生,我媳妇……”
“生了,儿子,五斤二两。”医生说,“大人有点虚弱,但没危险。孩子得在保温箱住几天。”
陈浩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他抓着医生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陈文松松了口气。
赵秀琴已经哭出声了。
“太好了,太好了……”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很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陈浩凑过去看,想摸又不敢摸。
“我……我能抱抱吗?”
“现在还不行,得先送保温箱。”护士说,“你们可以去新生儿科看。”
孩子被推走了。
陈浩跟着去了。
陈文松和赵秀琴留在原地,等着儿媳被推出来。
又过了半小时,儿媳出来了,脸色苍白,闭着眼。
陈浩也回来了,眼睛还红着。
“爸,妈,今天多亏你们了。”
陈文松摆摆手。
“人没事就好。”
一家人在病房里守着。
儿媳醒了,很虚弱,但精神还好。
陈浩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话。
陈文松看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酸的是,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甜的是,这个家,完整了。
晚上,陈文松和赵秀琴回家。
路上,赵秀琴说:“老陈,今天你拿存折的时候,浩子那表情……”
“怎么了?”
“他好像……很吃惊。”赵秀琴说,“也难怪,他大概没想到,咱们有这么多钱。”
陈文松没说话。
他在想陈浩看存折时的眼神。
那不是吃惊。
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说不清楚。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
陈文松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赵秀琴在旁边念叨:“得给孙子准备点东西,小衣服,小被子,奶粉,尿不湿……”
“明天去买。”陈文松说。
“得买好的。”赵秀琴说,“现在的东西,劣质的太多,对孩子不好。”
“嗯,买好的。”
“钱还够吗?”赵秀琴忽然问,“今天交了五万,还剩八十三万。”
“够。”陈文松说,“足够。”
赵秀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老陈,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这八年,咱们过得这么省,孩子们要钱也不给。”赵秀琴说,“你看浩子今天那样,他是真难。要是咱们早帮他一点,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陈文松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
赵秀琴又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陈文松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想了八年,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父母和孩子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
给多了,怕他们依赖。
给少了,怕他们辛苦。
这个度,太难把握。
第二天,陈文松和赵秀琴去商场,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
衣服,被子,奶瓶,奶粉,尿不湿。
花了三千多。
赵秀琴有点心疼。
“这么点东西,这么贵。”
“给孩子用的,不能省。”陈文松说。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去医院。
陈浩在病房里,正给媳妇喂粥。
看见他们来,赶紧站起来。
“爸,妈,你们怎么又买东西,昨天不是买了吗?”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赵秀琴把东西放下,凑到婴儿床边看孙子。
小家伙在睡觉,比昨天好看点了。
“起名了吗?”陈文松问。
“起了。”陈浩说,“叫陈子轩,小名轩轩。”
“好名字。”赵秀琴笑,“文雅。”
他们在病房待了一上午。
中午,陈浩请他们去食堂吃饭。
吃饭时,陈浩一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陈文松说。
陈浩放下筷子。
“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你说。”
“轩轩得住一个月的保温箱,一天一千多。”陈浩说,“还有娟子(儿媳)的营养费,后续的康复费……我算了下,还得准备十万。”
陈文松夹菜的手停了停。
“昨天不是交了五万吗?”
“那只是押金,后期还得补。”陈浩说,“爸,我知道您和妈不容易,但这次……这次真是没办法了。您看,能不能再借我点?”
赵秀琴看向陈文松。
陈文松继续夹菜,吃了一口。
“爸……”陈浩的声音带了哀求。
“钱可以借。”陈文松说,“但你得写借条。”
陈浩愣住了。
“借……借条?”
“对,借条。”陈文松放下筷子,“十万,不算小数目。亲兄弟明算账,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陈浩的脸色变了变。
“爸,您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陈文松说,“你要是不愿意写,那这钱,我不能借。”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陈浩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儿子。
赵秀琴在旁边,急得直拉陈文松的袖子。
“老陈,你……”
“秀琴,你别说话。”陈文松说。
陈浩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行,我写。”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找纸笔。”
陈浩走了,赵秀琴急得直跺脚。
“你这是干什么呀!孩子正是难的时候,你还逼他写借条,你让孩子心里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陈文松说,“重要的是,他得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十万,是我和你妈一分一分攒的,他得记着。”
“可他是你儿子!”
“儿子也得还钱。”
陈文松说得很坚决。
赵秀琴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老陈,你变了。”
“我没变。”陈文松说,“我一直是这样。”
陈浩回来了,手里拿着纸和笔。
他坐下,开始写。
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写完,他把纸推到陈文松面前。
“您看看,行不行。”
陈文松拿起来看。
借条
今借到陈文松、赵秀琴夫妇人民币壹拾万元整(100,000元),用于妻子生产及孩子医疗费用。借款期限一年,到期归还。
借款人:陈浩
年月日
陈文松看了两遍,点点头。
“可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存折,递给陈浩。
“去取吧。”
陈浩接过存折,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陈文松心上。
赵秀琴哭了。
“这下好了,孩子恨上咱们了。”
“恨就恨吧。”陈文松说,“总比他觉得咱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强。”
那天下午,陈文松和赵秀琴没再回病房。
他们直接回家了。
一路上,赵秀琴都在哭。
陈文松没劝。
他知道,劝也没用。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对错,让时间去判。
晚上,陈文松去上夜班。
超市里依然很安静。
他坐在保安室,看着监控屏幕。
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八年了。
他攒了八十八万。
以为有了这笔钱,晚年就有了保障。
可今天,一天就去了十五万。
而且,儿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文松揉了揉脸。
手机响了。
是女儿陈静。
他接起来。
“爸,听说嫂子生了?男孩女孩?”
“男孩。”
“太好了!”陈静很高兴,“我明天就买票回去看看。对了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陈文松的心沉了沉。
“你说。”
“萌萌上幼儿园的事,我跟我老公商量了,还是想上那家国际的。我们算了下,一年八万,三年二十四万。我们手头有十四万,还差十万……”
陈文松没说话。
“爸,您能先借我十万吗?我保证,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您。”
陈文松看着监控屏幕。
屏幕里,一个顾客在货架前徘徊,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放下。
反复三次。
最后,还是放回了货架。
“爸?您在听吗?”
“在听。”陈文松说。
“那……行吗?”
“静静,爸这里,也没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爸,您别骗我。”陈静的声音变了,“哥都说了,您有八十八万。他今天才从您那儿拿了十万。”
陈文松握紧手机。
“那钱,是你妈和我的养老钱。”
“我知道是养老钱,我就借三年,三年后一定还您。”陈静说,“爸,萌萌是您外孙女,您就忍心让她上那些差学校?您知道现在教育多重要吗?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陈文松闭上眼睛。
“爸,求您了。”
陈静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想给她最好的。您就帮帮我,行吗?”
陈文松睁开眼。
监控屏幕里,那个顾客又回来了。
这次,他直接拿走了那包薯片。
没再犹豫。
“爸?”
“借条。”陈文松说,“写借条,我就借。”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爸,您真的……真的要这样吗?”
“要。”
陈静挂了电话。
挂得很急,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
陈文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
他想,这八十八万,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可他能怎么办?
儿子要,女儿要。
都是他的孩子。
他能不给吗?
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给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这八十八万,能撑多久?
一年?两年?
然后呢?
然后他和赵秀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文松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像个笑话。
他以为他在攒保障。
其实,他只是在攒一笔迟早要散尽的财。
而且,散的时候,没人会念他的好。
只会嫌他给得不够多,不够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秀琴。
陈文松接起来。
“老陈,静静刚给我打电话了。”赵秀琴的声音很疲惫,“她哭得很厉害,说你逼她写借条。”
“嗯。”
“你就不能……不能好好跟孩子说?”
“我怎么不好好说了?”陈文松问,“我说借,写借条,有什么不对?”
“可她是女儿啊!”
“女儿就不用还钱?”
赵秀琴不说话了。
陈文松听见电话那头,有压抑的哭声。
很小声,但很清晰。
“秀琴。”
“嗯?”
“咱们去旅游吧。”陈文松说,“就明天,去买票,去云南。”
“现在?孩子刚出生,静静又……”
“不管了。”陈文松说,“咱们管了一辈子,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赵秀琴没说话。
但陈文松知道,她心动了。
“真的去?”
“真的去。”
“那……那行。”
挂掉电话,陈文松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既然这钱留不住,那就在留不住之前,花在自己身上。
花在赵秀琴身上。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
哪怕只有一次。
也好。
陈文松和赵秀琴真的买了去云南的票。
飞机票,两张,头等舱。
买票的时候,售票员小姑娘确认了三遍。
“大爷,您确定是头等舱?两张?”
“确定。”陈文松把银行卡递过去。
赵秀琴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老陈,经济舱就行,头等舱太贵了……”
“不贵。”陈文松说,“一辈子就坐这一次,坐好点的。”
刷了卡,两万四。
赵秀琴心疼得直抽气。
“两万四啊,够咱俩半年生活费了。”
“花就花了。”陈文松把票和身份证收好,“走,去买衣服。”
他们去了商场,买了两套新衣服。
赵秀琴看中一件羊绒衫,标价两千八,手摸上去又缩回来。
“太贵了,看看别的。”
“就这件。”陈文松让售货员包起来。
又给赵秀琴买了件羽绒服,三千六。
给自己买了双皮鞋,八百。
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回家的路上,赵秀琴一直念叨:“疯了,真是疯了……”
但陈文松看见,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光,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回到家,陈文松开始收拾行李。
赵秀琴给陈浩打电话。
“浩子,我和你爸明天去云南,玩几天。”
“云南?”陈浩的声音很惊讶,“现在去?轩轩还没出院呢。”
“有你丈母娘照顾,我们放心。”赵秀琴说,“我们就去一个星期,散散心。”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们哪来的钱?”
赵秀琴顿了顿。
“你爸……你爸存的。”
“存的?”陈浩的声音提高了,“他存的不是养老钱吗?怎么舍得拿出来旅游了?还去云南,那得花多少?”
“没多少……”
“妈,您别骗我。”陈浩说,“是不是因为我跟您借钱,您和爸生气了,故意花钱给我们看?”
赵秀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文松接过电话。
“浩子。”
“爸,您什么意思?”陈浩的语气很冲,“孙子刚出生,你们不帮着照顾,跑去旅游?还坐头等舱?您知道现在家里多难吗?”
“知道。”陈文松说,“所以我和你妈得出去透透气。”
“透气?您……”
“机票已经买了,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陈文松打断他,“有什么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说完,挂了电话。
赵秀琴看着他。
“老陈,浩子好像真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吧。”陈文松说,“他生他的气,我们玩我们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静。
陈文松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收拾东西,明天早点去机场。”
那一晚,陈文松睡得很沉。
八年了,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要为自己活了。
早上六点,陈文松和赵秀琴出门。
打车去机场。
路上,赵秀琴一直看手机。
陈浩发了十几条微信。
“妈,你们真去了?”
“爸到底怎么想的?”
“轩轩是你们亲孙子,你们就这么不管了?”
“是不是因为那十万?我说了我会还的!”
赵秀琴一条都没回。
但陈文松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秀琴。”陈文松握住她的手,“手机给我。”
赵秀琴把手机递过去。
陈文松点开陈浩的对话框,打字。
“浩子,我和你爸出去几天,散散心。钱的事,等你爸回来再说。好好照顾轩轩和你媳妇。”
发送。
然后,关机。
“老陈,这……”
“清静几天。”陈文松说。
到了机场,办登机,过安检。
头等舱有专门的休息室。
沙发很软,饮料随便喝,还有小点心。
赵秀琴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
“这里……不另外收钱吧?”
“不收,机票里包含了。”陈文松给她拿了块蛋糕,“吃,免费的。”
赵秀琴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四处看。
“这得花多少钱啊……”
“两万四。”陈文松说,“值。”
登机后,空姐很热情,帮忙放行李,递热毛巾,问要喝什么。
赵秀琴小声说:“这姑娘真好看。”
陈文松笑了。
“你年轻时候更好看。”
赵秀琴脸红了,打他一下。
“老不正经。”
飞机起飞时,赵秀琴有点紧张,抓着陈文松的手。
陈文松拍拍她的手背。
“没事,一会儿就好。”
飞机平稳后,赵秀琴看着窗外的云。
云很白,一朵一朵,像棉花糖。
“真好看。”她说。
陈文松也看着窗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秀琴刚结婚时。
那时候穷,去趟省城都得坐一天火车。
赵秀琴说,以后有钱了,要坐飞机,要看云。
他说,好,等有钱了,一定带你坐。
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他们养大了两个孩子,给儿子买了房,送女儿出嫁。
然后,发现自己老了。
“秀琴。”陈文松说。
“嗯?”
“对不起。”
赵秀琴转过头,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让你等了四十年。”陈文松说。
赵秀琴的眼睛红了。
她摇摇头,握紧陈文松的手。
“不晚。”
飞机在昆明落地。
旅行社的人来接,是个小姑娘,叫小杨,很爱笑。
“陈叔叔,赵阿姨,欢迎来云南。”
车上,小杨介绍行程。
“咱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滇池看海鸥。晚上吃菌子火锅,特别鲜。”
赵秀琴问:“菌子不会中毒吧?”
“不会,我们去的都是正规饭店,煮的时间够,绝对安全。”
到了酒店,五星级。
大堂很亮,地板能照出人影。
赵秀琴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滑倒。
房间在二十楼,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滇池。
“这得多少钱一晚啊?”赵秀琴小声问。
“一千二。”陈文松说。
赵秀琴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陈文松拉开窗帘,“你看,这风景,值。”
窗外,滇池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海鸥成群地飞,像一片片白色的云。
赵秀琴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老陈,咱们是不是太奢侈了?”
“奢侈就奢侈一次。”陈文松从背后抱住她,“咱们苦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
赵秀琴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但陈文松感觉到,她在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什么?”
“高兴。”赵秀琴说,“我高兴。”
下午去看海鸥。
小杨买了面包,让他们喂。
海鸥不怕人,围着人飞,抢食。
赵秀琴一开始不敢,后来也敢了,把面包撕成小块,往天上扔。
海鸥准确地接住。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文松拿出手机,给她拍照。
夕阳下,赵秀琴的头发被染成金色,脸上有光。
陈文松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晚上吃菌子火锅。
汤很鲜,赵秀琴喝了两碗。
“真好喝,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喜欢就多喝点。”陈文松给她夹菜。
吃完饭,回酒店。
赵秀琴累了,早早睡了。
陈文松坐在窗前,看着昆明的夜景。
灯火璀璨,像星空倒过来。
他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
陈浩的,陈静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99+。
他点开陈浩的。
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
“爸,您开机了回个电话,有急事。”
陈文松想了想,没回。
他又点开陈静的。
“爸,我错了,我不该跟您发脾气。那十万我不借了,您别生气。”
“爸,您和妈玩得开心吗?”
“爸,看到回个消息,我很担心你们。”
陈文松叹了口气。
他给陈静回了条微信。
“我们到了,一切都好,勿念。”
发送。
然后,又给陈浩回了条。
“什么事?”
几乎是秒回。
陈浩打了电话过来。
陈文松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接起来。
“爸!您终于开机了!”
“什么事?”
“轩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有点小问题,得再做几个检查。”陈浩的声音很急,“还得交两万押金,您看……”
“卡里不是还有钱吗?”陈文松问。
“那钱……那钱我交完之前的费用,剩得不多了。”陈浩支支吾吾,“而且娟子她妈说,想让娟子去月子中心,一个月要三万……”
陈文松的心沉了沉。
“所以呢?”
“所以……所以您能不能再借我点?”陈浩说,“五万就行,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还您。”
“浩子。”陈文松说,“爸这里也没钱了。”
“您怎么可能没钱!您有八十八万!”
“那是养老钱。”
“养老钱就不能先救急吗?”陈浩的声音带了哭腔,“爸,轩轩是您亲孙子,您就忍心看他受罪?”
陈文松闭上眼睛。
“检查要多少钱?”
“两万。”
“我给你转两万。”陈文松说,“这是最后一次。”
“爸……”
“写借条。”陈文松说,“拍照发给我。”
挂掉电话,陈文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很红,血丝很多。
他洗了把脸,打开手机银行,给陈浩转了两万。
很快,陈浩发来了借条的照片。
字写得很潦草,但内容清楚。
陈文松保存了图片,关掉手机。
回到房间,赵秀琴醒了。
“谁的电话?”
“浩子。”陈文松说,“孩子检查,要两万。”
“你给了?”
“给了。”
赵秀琴坐起来,开了灯。
“老陈,咱们这样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最后一次了。”陈文松躺下,“睡吧。”
赵秀琴没再说话。
但陈文松知道,她没睡。
他自己也没睡。
两万,两万,又两万。
这八十八万,能撑多久?
第二天,行程是去石林。
小杨在车上介绍,说石林是喀斯特地貌,几亿年前形成的。
赵秀琴听得很认真,像个学生。
到了石林,果然很壮观。
石头林立,千姿百态。
赵秀琴拉着陈文松拍照,拍了很多张。
中午在景区吃饭,很贵,一个炒青菜要四十八。
赵秀琴说:“这么贵,不如回去吃泡面。”
陈文松点了一桌菜。
“出来玩,就别省了。”
吃饭时,陈文松的手机又响了。
是陈静。
他走到一边接。
“爸,您和妈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
“那个……”陈静吞吞吐吐,“萌萌上幼儿园的事,我和她爸又商量了一下,还是想上那家国际的。我们借了一圈,还差五万,您看……”
“静静,爸昨天才给你哥转了两万。”陈文松说。
“我知道,可是哥的孩子是亲孙子,萌萌也是亲外孙女啊。”陈静的声音带了委屈,“爸,您不能这么偏心。”
“我不是偏心,是没钱了。”
“您有!您有八十八万!”
“那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
“养老钱就不能先借我用用吗?”陈静哭了,“爸,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想让她上好学校,有错吗?”
陈文松握着手机,手在抖。
“爸,求您了,就五万,我写借条,我一定还。”
陈文松看着远处的石林。
石头很硬,风吹雨打几亿年,还立在那里。
人要是能像石头一样硬,该多好。
“爸?”
“我转给你。”陈文松说,“写借条,拍照发我。”
“谢谢爸!谢谢爸!”
挂掉电话,陈文松转了五万。
很快,借条照片发来了。
陈文松看了一眼,没保存。
他回到饭桌,赵秀琴看着他。
“又是静静?”
“嗯。”
“要多少?”
“五万。”
赵秀琴的筷子掉了。
“五万?她不是说不借了吗?”
“又改主意了。”
赵秀琴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吃。
陈文松也没胃口,放下筷子。
“不吃了,走吧。”
下午的行程,两人都没什么心情。
小杨看出来了,问:“叔叔阿姨,是不是累了?要不咱们早点回酒店休息?”
“不用。”陈文松说,“继续吧。”
他们去了彝族村寨,看了表演,喝了三道茶。
一苦二甜三回味。
赵秀琴喝第一道苦茶时,皱紧了眉。
喝第二道甜茶,眉头舒展了。
喝第三道回味茶,她沉默了很久。
“还真是,先苦后甜,最后回味无穷。”她说。
陈文松看着手里的茶杯。
他这六十年,苦是苦了,甜呢?
甜在哪里?
晚上回酒店,陈文松算了一笔账。
八十八万,给陈浩交了五万住院押金,又借了十万,转了两万。
给陈静转了五万。
一共二十二万。
还剩六十六万。
这才两天。
照这个速度,等他们玩完回家,这六十六万还能剩多少?
陈文松不敢想。
赵秀琴洗完澡出来,看见陈文松在发呆。
“想什么呢?”
“想钱。”陈文松实话实说。
赵秀琴在他旁边坐下,擦着头发。
“老陈,咱们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不该存这个钱。”赵秀琴说,“要是当初不存,孩子们要,咱们就给,也许现在就没这么多事了。”
陈文松摇头。
“不给,他们会怨。给了,他们还会要更多。人心不足,永远没够。”
“那怎么办?”
“不知道。”陈文松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天,去大理。
洱海很美,苍山很青。
赵秀琴的心情好了一些,租了套民族服装拍照。
白色上衣,红色裙子,头饰很重,但她笑得很开心。
陈文松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拍着拍着,赵秀琴忽然说:“老陈,咱们离婚吧。”
陈文松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离婚。”赵秀琴很平静,“离了婚,钱分一半,你的归你,我的归我。孩子们要钱,你就说钱在我这儿,我要钱,就说钱在你那儿。他们总不能逼着咱们离婚的人拿钱吧?”
陈文松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认真的?”
“认真的。”赵秀琴说,“我想了好几天,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这钱,咱们一分都留不住。”
陈文松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秀琴,咱们结婚四十年,临老了,要用离婚来保钱?”
“不然呢?”赵秀琴的眼睛红了,“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陈文松不笑了。
他抱住赵秀琴,抱得很紧。
“不离。死也不离。”
赵秀琴在他怀里哭。
“那怎么办啊……老陈,我害怕……我怕咱们老了,动不了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不会的。”陈文松说,“有我在,不会的。”
但他说这话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有他在,又能怎样?
他能挡住儿子的哀求吗?
能挡住女儿的眼泪吗?
能挡住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吗?
他挡不住。
谁都挡不住。
第四天,去丽江。
古城很热闹,游客很多。
赵秀琴买了些小玩意儿,扎染的围巾,银饰,鲜花饼。
她说要带回去给邻居。
陈文松说好。
逛到一家银器店,赵秀琴看中一只手镯。
很简单,没什么花纹,但亮。
“喜欢就买。”陈文松说。
“太贵了,要两千多。”
“买。”
陈文松付了钱,让店员给赵秀琴戴上。
银镯子戴在手腕上,衬得皮肤很白。
赵秀琴抬手看了又看。
“真好看。”
“好看就戴着。”陈文松说。
走出银器店,赵秀琴忽然说:“老陈,这趟回去,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陈文松站住了。
“你说什么?”
“把房子卖了,租个小房子住。”赵秀琴说,“卖房子的钱,存起来,谁也不告诉。孩子们要钱,就说咱们没钱,钱都旅游花完了。”
陈文松看着她。
“那房子,是咱们一辈子的心血。”
“心血又怎样?”赵秀琴说,“留得住吗?浩子要是再来要钱,你给不给?静静要是再来要钱,你给不给?今天两万,明天五万,后天可能就是十万二十万。那房子,迟早也得填进去。”
陈文松说不出话。
他知道赵秀琴说得对。
可他舍不得。
那房子,是他和赵秀琴结婚时买的。
四十年前,八千块。
他们攒了五年,才攒够。
一砖一瓦,都是他们的心血。
“我再想想。”陈文松说。
晚上在客栈,陈文松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浩的丈母娘。
“亲家,玩得开心吗?”
“还行。”
“玩得开心就好。”丈母娘的声音很客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你说。”
“娟子这不是生了吗,我想着,让他们小两口搬回来跟我住,我好照顾。但他们那房子,离我这儿太远,不方便。所以我想,能不能让他们先住您那儿?您和秀琴反正要旅游,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陈文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等我们回去呢?”
“等你们回去,再想办法呗。”丈母娘笑着说,“总不能让娟子抱着孩子来回跑吧?孩子小,经不起折腾。”
陈文松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亲家,这事我得和秀琴商量商量。”
“行,你们商量。”丈母娘说,“商量好了给我回个话。我也是为了孩子好,您说是吧?”
挂了电话,陈文松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赵秀琴从浴室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谁的电话?”
“陈浩的丈母娘。”陈文松说,“想让陈浩两口子搬咱们那儿住。”
赵秀琴手里的毛巾掉了。
“凭什么?”
“说方便照顾孩子。”
“那咱们回去住哪儿?”
“没说。”
赵秀琴一屁股坐在床上,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咱们走啊。”
陈文松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陈浩结婚前,亲家母说的话。
“房子写小两口的名字,以后他们给你们养老。”
现在,孩子生了。
养老的事不提了,倒是要把他们老两口赶出去了。
真是好算计。
“老陈。”赵秀琴抓住他的手,“这房子,不能卖。”
“嗯?”
“不但不能卖,咱们还得回去住。”赵秀琴说,“明天就回去,不玩了。”
“票是后天的。”
“改签!”赵秀琴说,“现在就改,改最早的航班。”
陈文松看着老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狠的,决绝的。
“秀琴……”
“老陈,咱们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赵秀琴说,“这次,不能再让了。再让,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陈文松点头。
“好,回去。”
他打开手机,改签机票。
最近的航班是明天中午,经济舱,没头等舱了。
“经济舱就经济舱。”赵秀琴说,“只要能回去。”
改签完,陈文松给陈浩打电话。
“浩子,我和你妈明天回去。”
“明天?不是还要玩几天吗?”
“不玩了。”陈文松说,“有件事,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
“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陈文松又给陈静打。
“静静,我和你妈明天回去。”
“啊?不是要去一个星期吗?”
“有事,提前回去。”
“什么事啊?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打完电话,陈文松和赵秀琴开始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行李箱是满的。
回去的时候,还是满的。
但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期待。
回的时候,是决绝。
第二天中午,飞机落地。
陈文松和赵秀琴拖着行李箱,打车回家。
路上,赵秀琴一直看着窗外。
“老陈,咱们要是回去,看见他们搬进去了,怎么办?”
“那就请他们搬出去。”
“他们要不搬呢?”
“报警。”
赵秀琴转头看着陈文松。
“你真敢?”
“敢。”陈文松说,“房子是咱们的,凭什么让他们住?”
赵秀琴握紧陈文松的手。
“好,我听你的。”
到了小区楼下,陈文松和赵秀琴拖着行李箱上楼。
走到门口,发现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说话声。
是陈浩,还有他媳妇,还有丈母娘。
陈文松推门进去。
客厅里,丈母娘正指挥着陈浩搬东西。
“这个沙发挪到那边去,对,就那儿。哎,这茶几也太旧了,改天换个新的。”
陈浩看见陈文松和赵秀琴,愣了一下。
“爸,妈,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早回来,怎么知道你们在搬家?”陈文松说。
丈母娘转过身,脸上堆着笑。
“亲家回来了?玩得开心吗?我们正说呢,帮你们收拾收拾屋子,看这乱的。”
“不用收拾。”陈文松说,“我们不乱。”
气氛有点尴尬。
陈浩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没说话。
“那个,爸,妈,是这么回事。”陈浩搓着手,“娟子她妈说,我们那房子离她那儿太远,她照顾不方便。所以想着,让我们先过来住段时间,等孩子大点了再回去。”
“住多久?”陈文松问。
“这个……看情况。”陈浩说,“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
“那我们住哪儿?”
“您和妈可以住我那儿。”陈浩说,“我那儿虽然小点,但住两个人没问题。”
陈文松笑了。
“浩子,你这是要跟我和你妈换房子?”
“不是换,是暂住……”
“我不同意。”陈文松说。
陈浩的脸色变了。
“爸,您别这样,我们也是没办法。孩子小,需要人照顾,娟子她妈年纪大了,来回跑不方便……”
“不方便就请保姆。”陈文松说,“我出钱。”
陈浩愣住了。
丈母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亲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女儿给你们陈家生了个孙子,我来照顾,是情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我很感激。”陈文松说,“但感激归感激,房子归房子。这是我和秀琴的房子,我们要自己住。”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丈母娘声音提高了,“我女儿坐月子,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人照顾。你们老两口,住哪儿不是住?非要跟孩子们挤?”
赵秀琴开口了。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这房子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买的,写的也是我们的名字。我们想住,天经地义。”
“你们住这儿,孩子们住哪儿?”
“他们有自己的房子。”赵秀琴说,“当初结婚,你们家出了钱,房子写的也是他们的名字。他们有地方住。”
“那房子离我那儿远!”
“远就请保姆。”陈文松重复,“我出钱,一个月五千,够不够?”
丈母娘气得脸发白。
“陈文松,你……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我没赶你们走。”陈文松说,“是你们不该来。”
陈浩忍不住了。
“爸!您非要这样吗?我和娟子带着孩子,住小房子,您和妈住这么大房子,您忍心吗?”
“我忍心。”陈文松说,“因为这是我挣的房子,我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您……”陈浩指着陈文松,手在抖,“您太自私了!”
“我自私?”陈文松笑了,“陈浩,你结婚,我出六十八万。你生孩子,我出十五万。你现在要住我的房子,我不给,就是我自私?那你说,什么样才叫不自私?把房子给你,把钱给你,我和***睡大街,那才叫不自私?”
陈浩说不出话。
丈母娘拉着女儿。
“娟子,咱们走!这地方,不住也罢!”
娟子抱着孩子,哭了。
“妈……”
“哭什么哭!人家不欢迎咱们,咱们还赖着不成?”丈母娘拎起包,“陈浩,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陈浩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媳妇和孩子。
最后一跺脚,跟着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秀琴腿一软,坐在沙发上。
陈文松也坐下,点了支烟。
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老陈。”赵秀琴说。
“嗯?”
“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狠吗?”陈文松吐出一口烟,“不狠,咱们今晚就得睡大街。”
赵秀琴不说话了。
她看着这个家。
这个他们住了四十年的家。
沙发旧了,茶几旧了,电视也旧了。
但每一件东西,都有回忆。
“老陈。”
“嗯?”
“咱们不卖房子了。”赵秀琴说,“死也不卖。”
“好。”陈文松说,“死也不卖。”
烟抽完了,陈文松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手机响了。
是陈静。
陈文松接起来。
“爸,您和妈到家了吗?”
“到了。”
“那个……我想过来看看你们,顺便……顺便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就……我以前放在家里的那些书和衣服。”陈静的声音很小心,“我明天过来拿,行吗?”
陈文松沉默了一会儿。
“静静,你是不是也想搬回来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爸,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想拿点东西。”
“拿东西可以。”陈文松说,“住,不行。”
“爸!”
“你哥刚才来过了,被我赶走了。”陈文松说,“你也一样。这房子,是我和你妈的,谁也别想打主意。”
陈静哭了。
“爸,您怎么能这样……我和萌萌就想离您和妈近一点,有错吗?”
“没错。”陈文松说,“但你可以在附近租房子,可以常来看我们。但搬回来住,不行。”
“租房子多贵啊……”
“那是你的事。”陈文松说,“我和你妈,管不了你们一辈子。”
挂了电话,陈文松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赵秀琴看着他。
“老陈,你今天……像变了个人。”
“是吗?”陈文松说,“我觉得,我早就该变了。”
四十年前,他就该变。
三十年前,也该变。
二十年前,十年前,五年前。
但他一直没变。
一直忍着,让着,委屈着。
现在,他不想忍了。
也不想让了。
更不想委屈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对你好。
但你要是对自己不好,就没人会对你好。
陈浩一家搬走的第二天,陈文松和赵秀琴在家大扫除。
其实没什么可扫的,陈浩他们只搬来一些日常用品,住了不到三天。
但赵秀琴还是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
擦得很用力,像要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文松在阳台修花。
那几盆茉莉花,因为几天没人浇水,叶子有点蔫。
他浇了水,又施了点肥。
“老陈。”赵秀琴在屋里喊。
“嗯?”
“浩子的拖鞋还在门口。”
陈文松走过去看。
门口鞋架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蓝色的,是陈浩的。
上次他来家里,忘了带走。
陈文松拿起拖鞋,看了几秒,然后扔进垃圾桶。
“你……”赵秀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文松拍拍手上的灰。
“该扔的,就得扔。”
赵秀琴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陈文松看见了,没说话。
他知道老伴在哭什么。
不是哭那双拖鞋。
是哭这四十年的付出,最后换来一场空。
电话响了。
是陈静。
陈文松接起来。
“爸,我到了,在楼下。”
“上来吧。”
挂了电话,陈文松对赵秀琴说:“静静来了,说是拿东西。”
赵秀琴赶紧擦擦眼泪,去开门。
陈静上来了,手里提着水果。
“妈,爸。”
“来了?快进来。”赵秀琴接过水果,“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应该的。”陈静换了鞋,走进来。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妈,家里还是老样子。”
“能有什么变化。”赵秀琴说,“喝茶还是喝水?”
“喝水就行。”
陈静在沙发上坐下,有点拘谨。
陈文松给她倒了杯水。
“萌萌呢?”
“在她奶奶家。”陈静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爸,妈,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陈文松和赵秀琴对视一眼。
“你说。”
“我和萌萌她爸,想在附近租个房子。”陈静说,“但附近的房租太贵了,两室一厅要四千多。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想先住家里,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陈文松没说话。
赵秀琴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陈静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有点急了。
“爸,妈,我们就住一段时间,找到房子立刻搬。而且我住家里,还能照顾你们,多好。”
“静静。”陈文松开口了,“你哥昨天也来了,也是说要住家里。”
陈静的脸色变了变。
“他……他也想搬回来?”
“不是想,是已经搬了。”陈文松说,“被我赶走了。”
陈静咬住嘴唇。
“爸,我和我哥不一样。他是想占你们房子,我是真的想照顾你们……”
“不用。”陈文松说,“我和你妈能照顾自己。”
“可是你们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有万一再说。”陈文松说,“你的东西在书房,去拿吧。”
陈静站起来,没动。
“爸,您非要这样吗?我是您女儿,我想住家里,有什么错?”
“没错。”陈文松也站起来,“但这房子是我和你妈的,我们想自己住,也没错。”
父女俩对视着。
陈静的眼睛红了。
“爸,您变了。”
“我是变了。”陈文松说,“我不变,就得睡大街。”
“谁让您睡大街了?”陈静哭出来,“我就是想住家里,想离你们近一点,这都不行吗?”
“不行。”陈文松说得很坚决,“你要离我们近,可以在附近租房子。租不起贵的,就租便宜的。租不起两室,就租一室。那是你的事,不是我和你妈的事。”
陈静哭得更厉害了。
赵秀琴看不下去了,拉了拉陈文的袖子。
“老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陈文松转头看老伴,“昨天陈浩来,今天陈静来。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所有亲戚朋友都要来住?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赵秀琴不说话了。
陈静抹了把眼泪。
“好,我走。我这就走。”
她冲进书房,胡乱收拾了几本书和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赵秀琴追到门口。
“静静!静静!”
陈静没回头,噔噔噔地下楼了。
赵秀琴扶着门框,眼泪又下来了。
“这下好了,儿女都得罪光了。”
陈文松走过去,扶住她。
“得罪就得罪吧。总比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强。”
赵秀琴靠在陈文松肩上,小声地哭。
陈文松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秀琴,咱们得狠点心。不狠心,这日子没法过。”
赵秀琴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她知道陈文松说得对。
可那是她的孩子啊。
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现在,要一刀一刀割开。
疼。
疼得钻心。
那天晚上,陈文松和赵秀琴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陈文松起床时,赵秀琴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馒头。
很简单。
“吃吧。”赵秀琴说。
陈文松坐下,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熬出了米油。
“秀琴。”
“嗯?”
“咱们去趟银行。”
赵秀琴抬头看他。
“去银行干什么?”
“把钱取出来。”陈文松说,“存定期,三年。到期自动转存,谁也动不了。”
赵秀琴愣住了。
“取出来?全取?”
“全取。”陈文松说,“然后换个银行,重新存。存单你拿一份,我拿一份。密码只有咱们俩知道。”
“可……可万一孩子们急用……”
“没有万一。”陈文松说,“他们急用,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咱们的钱,是咱们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
赵秀琴看着陈文松,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头。
“好,听你的。”
吃完饭,他们去了银行。
八十八万,现在还剩六十六万。
陈文松全部取出来,现金,装在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
沉甸甸的。
然后他们去了另一家银行,重新存了三年定期。
柜员是个小伙子,很热情。
“大爷,存这么多啊?要不要买点理财?收益高。”
“不买。”陈文松说,“就存定期。”
“定期利率低。”
“低就低,稳当。”
存完钱,拿着两张存单,陈文松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至少,这钱暂时安全了。
走出银行,赵秀琴问:“现在去哪儿?”
“回家。”陈文松说,“过咱们的日子。”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陈文松继续上夜班,赵秀琴继续跳广场舞。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浩不再打电话。
陈静也不打。
家族群里,也没人说话。
以前每天都很热闹的群,现在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有人发一句“节日快乐”。
干巴巴的,像完成任务。
陈文松不在乎。
他在超市上夜班,白天睡觉,晚上上班。
日子很规律。
赵秀琴一开始不习惯,总念叨孩子们。
后来也不念叨了。
她报名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画画。
第一次上课回来,很兴奋。
“老陈,老师夸我画得好,说有天赋。”
陈文松看她画的,是一朵牡丹。
红的花,绿的叶,虽然稚嫩,但很有生气。
“是画得好。”陈文松说。
赵秀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文松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没有儿女的打扰,没有钱的烦恼。
就他们俩,过自己的小日子。
平静,安稳。
直到三个月后。
那天陈文松下夜班回家,发现赵秀琴没做早饭。
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煮好粥,热好馒头,等他回来吃。
但今天,厨房冷锅冷灶。
“秀琴?”
陈文松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推开卧室门,看见赵秀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秀琴,你怎么了?”
赵秀琴睁开眼,声音很弱。
“老陈,我难受……”
陈文松赶紧过去,摸她的额头。
烫。
“发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昨晚就开始难受,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陈文松扶她起来。
“走,去医院。”
“不用……”赵秀琴还想挣扎,“吃点药就行……”
“不行,必须去。”
陈文松给赵秀琴穿上外套,扶着她下楼,打车去医院。
路上,赵秀琴靠在他肩上,一直在发抖。
“冷……”
陈文松搂紧她。
“马上就到,坚持一下。”
到了医院,挂号,看诊,抽血,化验。
医生看完化验单,眉头皱起来。
“情况不太好,得住院。”
“住院?”陈文松心里一紧,“什么病?”
“初步怀疑是肺炎,但指标有点异常,得进一步检查。”医生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陈文松去办手续,交了一万押金。
然后扶着赵秀琴去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都有人。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妇女。
赵秀琴躺下,护士来打点滴。
针扎进去的时候,赵秀琴哼了一声。
陈文松握着她的手。
“忍忍,一会儿就好。”
护士调好点滴速度,走了。
陈文松坐在床边,看着赵秀琴。
她闭着眼,眉头皱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老陈。”赵秀琴小声说。
“嗯?”
“又花钱了……”
“钱的事你别管。”陈文松说,“好好养病。”
赵秀琴睁开眼,看着他。
“咱们的钱,还够吗?”
“够。”陈文松说,“你放心,够。”
赵秀琴点点头,又闭上眼。
陈文松去打开水,回来时,赵秀琴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
心里很乱。
肺炎,住院,检查。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人老了,病就来了。
来得又快又猛,躲都躲不掉。
中午,陈文松去医院食堂打了点粥,喂赵秀琴喝。
赵秀琴喝了几口,就摇头。
“不想喝。”
“不喝怎么行?”陈文松说,“再喝点。”
赵秀琴勉强又喝了几口,然后说什么也不肯喝了。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明天要做CT,还要做支气管镜。
“为什么要做支气管镜?”陈文松问。
“看肺部具体情况。”医生说,“做完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陈文松不懂医学,只能点头。
“好,做。”
医生走了,陈文松坐在床边,握着赵秀琴的手。
她的手很凉。
“秀琴,别怕,有我呢。”
赵秀琴笑了笑。
“我不怕。就是……就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陈文松说,“你是我老伴,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赵秀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温柔,像年轻时候。
陈文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秀琴生陈浩的时候。
也是住院,也是他陪着。
那时候穷,住不起单人病房,住八人间。
赵秀琴疼得满头汗,咬着他的手,不敢喊出声。
怕吵到别人。
他的手被咬出血,但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心疼。
现在,赵秀琴又住院了。
他还是陪着她。
只是他们都老了。
老得经不起一点风浪。
晚上,陈文松给陈浩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
“你妈住院了。”陈文松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病?”
“肺炎,要住院。”
“哦。”陈浩说,“那您好好照顾妈。”
“你不来看看?”
“我最近忙,公司事多。而且轩轩也离不开人。”陈浩说,“等我忙完了,抽空过去。”
陈文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陈浩,那是你妈。”
“我知道是我妈。”陈浩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可我也得工作,也得养家啊。爸,您体谅体谅我,行吗?”
陈文松挂了电话。
他给陈静打。
陈静倒是接得很快。
“爸,怎么了?”
“你妈住院了。”
“啊?什么病?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陈文松说了医院和病房号。
“我马上过去。”陈静说。
半个小时后,陈静来了,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妈,您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发烧。”赵秀琴说。
陈静坐下,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给赵秀琴。
“妈,您好好养病,别担心钱。需要多少,我和我哥出。”
陈文松看了她一眼。
“你们出?你们有钱吗?”
陈静的手顿了顿。
“爸,我知道您还在生我们的气。但妈生病是大事,我们做儿女的,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
陈文松没说话。
陈静待了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孩子哭闹,得回去。
“妈,我明天再来看您。”
“不用来了,你忙你的。”赵秀琴说,“我没事。”
“那怎么行,我明天一定来。”
陈静走了。
赵秀琴看着陈文松。
“老陈,孩子们还是孝顺的。”
陈文松没接话。
孝顺?
真孝顺,会在妈住院的时候,说工作忙来不了?
真孝顺,会坐一个小时就说要走?
但他没说出口。
他不想让赵秀琴伤心。
第二天,陈静没来。
打电话说孩子发烧,来不了。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陈浩来了,提着一箱牛奶。
“妈,好点没?”
“好多了。”赵秀琴说。
陈浩坐下,问了问病情,然后说公司有事,得走。
“爸,妈,我晚上再来看你们。”
“不用来了,忙你的。”陈文松说。
陈浩走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赵秀琴看着那箱牛奶,看了很久。
“老陈。”
“嗯?”
“孩子们……是不是不想要咱们了?”
陈文松正在给她倒水,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赵秀琴的声音很轻,“你看浩子,来了不到十分钟。静静说今天来,也没来。他们……他们是不是嫌咱们老了,麻烦了?”
陈文松把水杯递给她。
“喝水。”
赵秀琴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
“老陈,要是……要是我真不行了,你就把我送养老院。别拖累孩子们。”
“啪”的一声。
陈文松把手里的暖水瓶重重放在地上。
“赵秀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了。”
赵秀琴吓了一跳,看着他。
陈文松的眼睛很红,像要喷火。
“我告诉你,你就是瘫了,傻了,动不了了,我也伺候你。养老院?想都别想。咱们俩,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听明白没有?”
赵秀琴的眼泪掉下来。
“老陈……”
“喝水。”陈文松把水杯往她嘴边递,“喝完了睡觉,明天还要做检查。”
赵秀琴乖乖喝水,然后躺下。
陈文松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
“秀琴。”
“嗯?”
“咱们谁也不靠,就咱俩,过。”陈文松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咱们有咱们的日子。他们孝顺,是咱们的福气。他们不孝顺,咱们也饿不死。咱们有钱,有房子,怕什么?”
赵秀琴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嗯,不怕。”
第二天,赵秀琴做CT,做支气管镜。
陈文松在检查室外等着,坐立不安。
检查做了很久,出来时,赵秀琴脸色更白了。
“难受……”她说。
陈文松扶她回病房,让她躺下。
“睡会儿,我在这儿。”
赵秀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陈文松去找医生。
医生办公室里,医生看着CT片,表情严肃。
“陈先生,您爱人这个情况,不太好。”
陈文松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怎么不好?”
“肺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怀疑是……肿瘤。”
肿瘤。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陈文松头上。
他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医……医生,您确定吗?”
“还不能完全确定,需要做病理。”医生说,“如果是良性,手术切除就好。如果是恶性……”
医生没说完,但陈文松懂了。
“那……那怎么办?”
“先安排住院,做全面检查。”医生说,“等结果出来,再定治疗方案。”
陈文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医生,有护士,有病人,有家属。
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关心的事。
没人注意到他。
没人知道,他的天,塌了。
陈文松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他清醒了一点。
不能倒。
赵秀琴还在病房里躺着,他不能倒。
他回到病房,赵秀琴已经醒了。
“老陈,医生怎么说?”
“没事。”陈文松挤出一个笑,“就是肺炎,有点严重,得好好治。”
“真的?”
“真的。”陈文松说,“医生说了,住几天院,打打针就好了。”
赵秀琴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陈,你别骗我。”
“不骗你。”陈文松握住她的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秀琴不说话了,只是握紧他的手。
陈文松去交了住院费,又交了两万。
然后他给陈浩和陈静打电话。
这次,他说得很直接。
“你妈病得重,需要钱。你们一人拿五万,打到卡上。”
陈浩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爸,我现在手头紧,公司资金周转不开……”
“陈浩。”陈文松打断他,“那是你妈。”
“我知道是我妈,可我真的没钱。”陈浩说,“上次您给我的十万,我还没还。公司的货款也没结,我真的是……”
“行了。”陈文松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给陈静打。
陈静倒是没推脱,但说只能拿三万。
“爸,我手里就这么多,剩下的我再去借。”
“不用了。”陈文松说,“三万就三万。”
陈静很快把钱打过来了。
三万。
陈文松看着手机银行里的到账短信,心里很凉。
这就是他的儿女。
一个说没钱。
一个只能拿三万。
他想起陈浩结婚时,他拿出六十八万,眼睛都没眨。
想起陈静出嫁时,他给了二十万嫁妆,怕她在婆家受委屈。
现在,老伴病了,需要钱。
他们一个拿不出,一个只能拿三万。
真是讽刺。
陈文松回到病房,赵秀琴问他。
“孩子们怎么说?”
“说马上打钱。”陈文松说。
“那就好。”赵秀琴松了口气,“孩子们还是孝顺的。”
陈文松没说话。
他给赵秀琴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她。
赵秀琴吃得很慢,但吃得很甜。
“老陈,这橘子甜。”
“甜就多吃点。”
陈文松又剥了一个。
赵秀琴吃了一半,摇摇头。
“不吃了,饱了。”
“再吃一瓣。”
“真不吃了。”
陈文松把剩下的橘子自己吃了。
很酸。
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老陈,你怎么了?”
“没事。”陈文松抹了把脸,“橘子太酸了。”
赵秀琴笑了。
“酸你还吃。”
“嗯,我乐意。”
陈文松也笑了,但笑得很苦。
检查结果要三天才能出来。
这三天,陈文松寸步不离地守着赵秀琴。
陈浩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
陈静来了三次,每次都匆匆忙忙。
赵秀琴每次都笑着跟他们说话,让他们别担心。
等他们走了,她就看着门口发呆。
陈文松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孩子们多陪她一会儿。
等孩子们说,妈,别怕,有我们呢。
但孩子们没说。
他们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陈文松叫到办公室。
“陈先生,结果出来了,是良性。”
陈文松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良性?真的?”
“真的。”医生递给他报告,“肿瘤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太好,需要手术切除。手术有一定风险,但成功率很高。”
“做,我们做。”陈文松说,“什么时候能做?”
“下周三。”医生说,“手术费用大概八万,加上后续治疗,总共需要十万左右。你们准备一下。”
十万。
陈文松在心里算了一下。
卡里还有六十六万,取出来十万,还剩五十六万。
够。
“好,我们准备。”
他回到病房,赵秀琴正在喝粥。
“老陈,医生怎么说?”
“良性,做手术就好了。”陈文松说。
赵秀琴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
“真的?”
“真的。”陈文松接过粥碗,喂她,“下周三手术,做完就好了。”
赵秀琴的眼泪掉下来。
“老陈,我怕。”
“怕什么?”陈文松擦掉她的眼泪,“我在呢,不怕。”
“我怕手术不成功……”
“能成功。”陈文松说,“医生说了,成功率很高。”
赵秀琴点点头,但手还在抖。
陈文松喂她喝完粥,让她躺下。
“睡会儿,我在这儿。”
赵秀琴闭上眼睛,但没睡。
“老陈。”
“嗯?”
“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
“胡说。”陈文松打断她,“你肯定能下。”
“我是说如果。”赵秀琴说,“如果我下不了,你就把房子卖了,钱你自己留着,别给孩子们。他们……他们靠不住。”
陈文松的鼻子一酸。
“你胡说什么,你肯定能下。咱们还要去旅游,去北京,去上海,去好多地方。”
“嗯,去旅游。”赵秀琴说,“我还没坐过飞机呢。”
“坐过了,咱们去云南坐了。”
“那是头等舱,不算。”赵秀琴笑了,“等我好了,咱们坐经济舱,再坐一次。”
“好,再坐一次。”
陈文松握着赵秀琴的手,握得很紧。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有她在身边,就够了。
儿女,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只有她,是实实在在的,是握在手里的。
下周三,手术。
陈文松签了字,手在抖。
医生说:“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陈文松点头,但心还是悬着。
赵秀琴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
红灯亮起。
陈文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灯。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一秒。
像钝刀子割肉。
陈浩来了,陈静也来了。
“爸,妈进去多久了?”
“一个小时。”陈文松说。
“没事的,妈肯定没事。”陈静说。
陈浩递给他一瓶水。
“爸,喝点水。”
陈文松接过来,没喝,拿在手里。
“你们要是有事,就去忙。”他说。
“没事,我们等妈出来。”陈浩说。
陈文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小时过去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陈文松立刻站起来,腿有点软。
“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肿瘤切除了,是良性的。病人情况稳定,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陈文松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浩扶住他。
“爸,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陈文松说,“你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秀琴被推出来,还没醒,脸色苍白。
陈文松跟着推车走,一直跟到病房。
护士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留一个就行。”
“我留。”陈文松说。
陈浩和陈静对视一眼。
“爸,您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儿守着。”
“不用。”陈文松说,“我守。”
他的态度很坚决。
陈浩和陈静没办法,只好先回去。
“爸,那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嗯。”
他们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陈文松和赵秀琴。
陈文松坐在床边,握着赵秀琴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用手捂着。
“秀琴,手术成功了,没事了。”
赵秀琴没反应,还在麻醉中。
陈文松就这样坐着,一直坐着。
天黑了,护士来查房,看见他还在。
“叔叔,您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呢。”
“不用,我守着她。”
护士摇摇头,走了。
半夜,赵秀琴醒了。
“老陈……”
“我在。”陈文松凑过去,“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说明手术成功了。”陈文松说,“医生说了,是良性的,切除了就好了。”
赵秀琴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陈,你瘦了。”
“瘦点好,精神。”
赵秀琴笑了,笑得很虚弱。
“我想喝水。”
陈文松用棉签沾了水,润她的嘴唇。
“医生说还不能喝,先润润。”
赵秀琴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陈文松继续坐着,守着她。
这一夜,很漫长。
但陈文松觉得,值得。
只要她没事,什么都值得。
赵秀琴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了。
出院那天,陈文松办了手续,结清了费用。
一共花了九万八。
他刷卡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钱花了,人好了,值。
回到家,赵秀琴看着熟悉的一切,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
“那当然。”陈文松扶她坐下,“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赵秀琴笑了。
“你才是狗。”
“我是狗,你是狗媳妇。”
“去你的。”
两人说笑着,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去了。
陈浩和陈静来接赵秀琴出院,送到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陈静说:“妈,您好好养着,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赵秀琴说:“不用老来,你们忙你们的。”
陈浩说:“那怎么行,您刚出院,得有人照顾。”
“有你爸呢。”赵秀琴说。
陈浩看了陈文松一眼,没说话。
他们走了,门关上。
赵秀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老陈。”
“嗯?”
“孩子们……是不是在怪咱们?”
陈文松正在给她倒水。
“怪什么?”
“怪咱们不给他们钱,不让他们住家里。”赵秀琴说,“你看浩子刚才看你的眼神,冷冷的。”
陈文松把水递给她。
“爱怪不怪。咱们不欠他们的。”
赵秀琴接过水杯,没喝。
“可我心里难受。”
陈文松在她旁边坐下。
“秀琴,我问你,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人重要。”
“那咱们现在人好好的,钱也够花,有什么可难受的?”陈文松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咱们有咱们的日子。他们过得好,咱们高兴。他们过得不好,咱们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勉强自己。”
赵秀琴看着他。
“你真是这么想的?”
“真是。”陈文松说,“这趟你生病,我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儿女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只有老伴,是陪自己走到最后的人。”
赵秀琴的眼泪掉下来。
“老陈……”
“哭什么。”陈文松擦掉她的眼泪,“咱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赵秀琴点头。
“嗯,好好过。”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陈文松继续上夜班,但跟经理说了,只上到晚上十二点,早上四点来接班。
经理答应了,说:“陈叔,您老伴刚出院,是该多陪陪。”
陈文松道了谢。
他现在白天在家照顾赵秀琴,晚上去上半夜班,凌晨四点回家,还能睡几个小时。
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赵秀琴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后就能自己做饭了。
“老陈,你别去上夜班了,太累。”她说。
“不累。”陈文松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去活动活动,挺好。”
其实他是想多挣点钱。
赵秀琴这场病,花了十万。
卡里还剩五十六万。
看起来不少,但人老了,病说来就来,得多备点。
一个月后,赵秀琴完全好了。
她去老年大学继续学画画,画得越来越好。
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她报个提高班。
赵秀琴回来跟陈文松商量。
“提高班多少钱?”
“一学期两千。”
“报。”陈文松说。
“会不会太贵?”
“不贵。”陈文松说,“你喜欢就报。”
赵秀琴报了名,学得更起劲了。
她画山水,画花鸟,还画人物。
画的第一张人物,是陈文松。
画里的陈文松坐在阳台修花,侧着脸,很专注。
陈文松看了,说:“我有这么帅吗?”
“有。”赵秀琴说,“你在我心里,一直这么帅。”
陈文松笑了,把画裱起来,挂在客厅。
“每天看着,心情好。”
日子平静地过,直到有一天,陈浩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也没带媳妇。
“爸,妈。”
“来了?坐。”赵秀琴给他倒茶。
陈浩坐下,喝了口茶,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陈文松说。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陈浩说。
“你说。”
“我想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
陈文松和赵秀琴对视一眼。
“卖了?为什么?”
“那房子太小了,轩轩长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陈浩说,“我想换个大点的,三室一厅。”
“钱呢?”陈文松问。
“现在这房子能卖三百万,换个大点的,大概四百万,还差一百万。”陈浩说,“我想……想跟您二老借点。”
陈文松没说话。
赵秀琴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陈浩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有点急。
“爸,妈,我就借一百万,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还。而且这次我写借条,算利息,您说多少就多少。”
陈文松放下手里的茶杯。
“浩子,爸没钱。”
“您有!”陈浩说,“您有五十多万,我都知道。”
“那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
“养老钱可以先借我用用啊。”陈浩说,“您和我妈还年轻,暂时用不上。等我换了房子,接您二老过去住,咱们一家团聚,多好。”
陈文松笑了。
“浩子,你忘了?上次你想搬来住,我没让。现在你说接我们过去住,你觉得,我信吗?”
陈浩的脸涨红了。
“爸,上次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但这次我是真心的,我想让您和妈享福。”
“不用。”陈文松说,“我们现在就挺享福的。”
陈浩站起来。
“爸,您非要这样吗?我是您儿子,我想换个大房子,让您孙子住得舒服点,有错吗?”
“没错。”陈文松也站起来,“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的钱,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
“您……”陈浩指着陈文松,手在抖,“您太自私了!您心里只有您自己,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
陈文松看着陈浩,看了很久。
“浩子,你说我自私。那我问你,你结婚,我出六十八万,自私吗?你生孩子,我出十五万,自私吗?你妈生病,我出十万,自私吗?你现在要换房子,我没钱借你,就是我自私?那你说,什么样才叫不自私?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把房子也给你,我和***去睡大街,那才叫不自私?”
陈浩说不出话。
陈文松继续说。
“浩子,爸今年六十三了,还能活几年?你妈身体不好,这次手术花了十万,下次呢?下次要花多少?我得给她留着,给她备着。我不能让她老了,病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你懂吗?”
陈浩低着头,不说话。
“你回去吧。”陈文松说,“钱的事,别想了。有,我也不借。”
陈浩抬头看了陈文松一眼,那眼神,很冷。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赵秀琴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
陈文松走过去,搂住她。
“哭什么。”
“我心里难受。”赵秀琴说,“浩子他……他恨上咱们了。”
“恨就恨吧。”陈文松说,“咱们对得起他。”
陈浩走后,陈静也来了。
也是为钱。
她说萌萌要上小学了,想买个学区房。
“爸,妈,那学区房贵,一平要六万。我们看中一套,八十平,要四百八十万。我们手头只有两百万,还差两百八十万。您二老能不能……帮帮忙?”
陈文松问:“怎么帮?”
“您不是有五十多万吗?先借我。”陈静说,“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静静,那是爸和你妈的养老钱。”陈文松说。
“我知道是养老钱,我就借,一定还。”陈静说,“爸,萌萌是您外孙女,您就忍心让她上差学校?”
“学区房就那么重要?”陈文松问。
“重要!”陈静说,“现在教育竞争多激烈啊,不上好学校,就输在起跑线上了。爸,您就帮帮我,行吗?”
陈文松看着女儿焦急的脸,心里很凉。
“静静,爸帮不了你。”
陈静的脸色变了。
“爸,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来照顾妈?我那不是孩子生病吗?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我没生气。”陈文松说,“我是真的没钱。”
“您有!您有五十多万!”
“那钱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您和我妈又花不完!”
“花不完也得留着。”陈文松说,“留着防老,防病。”
陈静哭了。
“爸,您心里只有您和我妈,根本就没有我,没有萌萌。”
陈文松不说话。
陈静哭了一会儿,见陈文松没反应,擦了擦眼泪。
“行,我知道了。在您心里,钱比女儿重要,比外孙女重要。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她转身就走。
赵秀琴想追,被陈文松拉住了。
“让她走。”
“老陈……”
“让她走。”陈文松重复,“咱们拦不住。”
陈静走了,再也没来过。
陈浩也没再来。
家族群里,有人传言,说陈文松和赵秀琴手里有几十万,但一毛不拔,连儿子女儿都不帮。
亲戚们指指点点,说他们为富不仁。
陈文松不在乎。
他把群退了,手机关了,过自己的日子。
清净。
三个月后,赵秀琴的画得了老年大学的优秀奖。
奖品是一套画笔,和一个奖状。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老陈,我得奖了!”
“我看看。”陈文松接过奖状,上面写着“赵秀琴同志,在老年大学绘画班学习中表现优异,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真好。”陈文松说,“咱们庆祝庆祝。”
“怎么庆祝?”
“下馆子。”陈文松说,“去最好的饭店。”
他们真的去了最好的饭店,点了一桌子菜。
赵秀琴说:“太浪费了。”
“不浪费。”陈文松说,“庆祝,就得有庆祝的样子。”
他们慢慢吃,慢慢聊。
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孩子小时候的事。
聊着聊着,赵秀琴说:“老陈,我想孩子们了。”
陈文松放下筷子。
“想就去看看。”
“他们……他们不想见咱们。”
“那就打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
“就说想他们了。”
赵秀琴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浩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她又给陈静打。
也是没人接。
赵秀琴放下手机,眼睛红了。
“他们……他们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陈文松握住她的手。
“他们要也好,不要也好,咱们都得过。秀琴,咱们有彼此,就够了。”
赵秀琴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吃完饭,他们散步回家。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陈文松看见橱窗里贴着陈浩那套房子的出售信息。
标价三百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急售,价格可谈。
陈文松站住了。
赵秀琴也看见了。
“浩子他……真要卖房子?”
“嗯。”陈文松说。
“那他们住哪儿?”
“不知道。”
赵秀琴看着那张售房信息,看了很久。
“老陈,咱们……咱们真不帮帮他?”
陈文松没说话。
他心里很乱。
帮?拿什么帮?五十多万,全给他,也不够。
不帮?那是他儿子,他孙子的爸爸。
两难。
回到家,陈文松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去找陈浩。
陈浩不在家,他媳妇开的门。
看见陈文松,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
“浩子呢?”
“他……他出去谈事了。”儿媳说,“您进来坐。”
陈文松进去,家里很乱,孩子的玩具满地都是。
儿媳收拾了一下沙发。
“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陈文松坐下,“浩子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可能晚上。”
陈文松看着这个家。
很小,两室一厅,大概八十平。
客厅兼餐厅,很挤。
“听说你们要卖房子?”
儿媳的手顿了顿。
“嗯,想换个大的。轩轩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
“钱凑够了吗?”
“还差一点。”儿媳说,“浩子正在想办法。”
陈文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妈生日。不够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儿媳愣住了。
“爸,您……”
“拿着吧。”陈文松站起来,“我走了。”
“爸,您等等,浩子回来……”
“不用等他了。”陈文松说,“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找我要钱了。”
说完,他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二十万,是他最后的让步。
再多,他真的给不起了。
回到家,赵秀琴问他去哪儿了。
“去浩子那儿了。”陈文松说。
“去干嘛?”
“给了二十万。”
赵秀琴看着他,没说话。
“秀琴,我是不是很没用?”陈文松问,“说不给,最后还是给了。”
赵秀琴走过去,抱住他。
“不,你很有用。你是个好爸爸,好丈夫。”
陈文松搂住她,眼睛红了。
“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他恨我一辈子。”
“我知道。”赵秀琴说,“我知道。”
陈浩晚上打来电话。
“爸,钱我收到了。谢谢您。”
“嗯。”
“爸,等我换了房子,接您和妈过来住。”
“不用。”陈文松说,“你们过好就行。”
挂了电话,陈文松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二十万,没了。
但他不后悔。
那是他儿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难。
只是,这二十万给出去,他和赵秀琴的养老钱,就只剩三十多万了。
得省着点花了。
陈文松辞了夜班的工作。
经理很惊讶。
“陈叔,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
“老了,干不动了。”陈文松说。
“那您多保重。”
“嗯,保重。”
陈文松走出超市,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这里干了八年,从六十三干到七十一。
八年,存了八十八万。
现在,花了二十二万,借出去三十万,还剩三十多万。
八年辛苦,一场空。
但他不怨。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花了就花了,借了就借了。
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回到家,赵秀琴在画画。
画的是他们家的阳台,阳台上摆着那几盆茉莉花。
花开得正好,白色的,很香。
“画得真好。”陈文松说。
“等你老了,我也给你画一张。”赵秀琴说。
“我现在就老了。”
“不老,在我心里,你永远年轻。”
陈文松笑了。
日子继续过。
平淡,但踏实。
陈浩换了房子,搬了新家。
请他们去吃饭,他们去了。
新房子很大,三室两厅,很宽敞。
轩轩有自己的房间,摆满了玩具。
陈浩的媳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很热情。
“爸,妈,多吃点。”
陈浩给陈文松倒酒。
“爸,我敬您。”
陈文松端起酒杯,喝了。
酒很辣,但心里暖。
吃完饭,陈浩说:“爸,妈,你们今天就住这儿吧,别回去了。”
陈文松摇头。
“不了,家里还有花要浇水。”
陈浩没再劝。
送他们下楼时,陈浩说:“爸,那二十万,我会还的。”
“不急。”陈文松说,“先顾好你自己。”
“嗯。”
陈静也买了学区房,搬了家。
请他们去吃饭,他们也去了。
学区房很小,只有六十平,但很贵。
陈静说:“为了孩子,值得。”
萌萌上了好学校,很高兴。
“外公,外婆,我们学校可好了。”
“好就好。”赵秀琴摸摸她的头。
吃完饭,陈静送他们下楼。
“爸,妈,你们常来。”
“嗯。”
回家的路上,赵秀琴说:“老陈,孩子们好像……不恨咱们了。”
“嗯。”陈文松说。
“那钱,他们还会还吗?”
“不知道。”陈文松说,“还也好,不还也好,随他们吧。”
“那可是三十万呢。”
“三十万,买孩子们不恨咱们,值了。”
赵秀琴看着他。
“老陈,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赵秀琴说,“变得……通透了。”
陈文松笑了。
是啊,他变了。
变得不再执着于钱,不再执着于孩子们的孝顺。
变得只在乎眼前这个人,在乎当下的每一天。
人老了,就该这样。
该放下的放下,该看开的看开。
一年后,陈文松七十三岁生日。
赵秀琴给他画了一幅画,画里的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很惬意。
画上题了四个字:知足常乐。
陈文松很喜欢,挂在床头。
生日那天,陈浩和陈静都来了,带着孩子。
家里很热闹,赵秀琴做了一桌子菜。
陈浩给陈文松买了件羊绒衫,很软。
陈静给他买了双皮鞋,很亮。
陈文松说:“花这钱干嘛。”
“应该的。”陈浩说。
吃饭时,陈浩拿出一张卡,放在陈文松面前。
“爸,这是二十万,还您。”
陈文松愣住了。
“你……你哪来的钱?”
“公司今年效益好,赚了点。”陈浩说,“说还您,就一定还您。”
陈静也拿出一张卡。
“爸,这是十万,我先还您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陈文松看着那两张卡,眼睛红了。
“孩子们……”
“爸,妈,以前是我们不懂事,老想着从你们这儿拿钱。”陈浩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也不容易。这钱,该还。”
陈静也说:“爸,妈,对不起,以前让你们伤心了。”
赵秀琴哭了,哭得很大声。
陈文松也哭了,但他在笑。
“好,好,还了就好。”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孩子们走了。
陈文松和赵秀琴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两张卡。
“老陈,这钱……咱们要吗?”赵秀琴问。
“要。”陈文松说,“这是孩子们的心意,得收着。”
“那咱们又有钱了。”
“嗯,又有钱了。”
“这钱,咱们怎么花?”
“存着。”陈文松说,“等咱们动不了了,请个保姆,好好伺候咱们。”
“那得花多少钱?”
“不管花多少钱,咱们花得起。”
赵秀琴笑了。
“老陈,我觉得,咱们这辈子,值了。”
“值了。”陈文松说。
他们相视而笑。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红。
很美。
陈文松想起八年前,他退休那天,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惶恐,只有不安。
怕老了,病了,没人管。
怕钱不够花,怕拖累孩子。
现在,八年过去了。
他经历了攒钱的艰辛,经历了孩子们要钱的无奈,经历了老伴生病的恐慌,也经历了孩子们还钱的惊喜。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是心里的那份踏实。
是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他握住赵秀琴的手。
“秀琴,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赵秀琴靠在他肩上。
“嗯,下辈子,还做夫妻。”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像梦一样在线股票配资门户。
满盈网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